天亮时到了海边。不是景区那种沙滩,是防波堤围起来的野岸。有人在收夜里下的蟹笼,塑料桶里爬着几只青灰色的家伙。我坐在车里看他们干活,发动机熄了,能听见浪拍水泥的声音。空气咸得发苦,跟昨晚加油站那股汽油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。后来一个老头过来敲窗,问我要不要买刚捞上来的虾。三十块,他用塑料袋装了递给我,还多塞了两只小鱿鱼。我没锅,就放在副驾驶座上,腥味一路跟着。
中午开进山里。路是水泥的,窄得只容一车,对面来车得倒到稍宽处错。两边是竹林,阳光筛下来碎成满地铜钱。导航早没了信号,我也不急。到一个岔口,左边有棵大榕树,气根垂得像帘子。树下停着一辆卖凉粉的三轮车,女人用刮子把粉刮进碗里,加红糖水。我蹲在路边吃,碗边缺了个口。她问我去哪,我说随便走。她说前面有个水库,水清得很,可以洗把脸。我照做了,水凉得激牙。
傍晚到镇上。旅馆招牌灯坏了一半,老板说只剩一间靠楼梯的房。我住下,窗户对着后面的菜市场,收摊了,地上散着菜叶和鱼鳞。出去逛,看见一家粉店,灶台就支在门口,骨头汤咕嘟咕嘟滚。老板娘给我切了盘烧鹅,皮脆,蘸酸梅酱。旁边桌坐着三个跑长途的司机,聊哪条路在修,哪个收费站查得严。我听着,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个。吃完走回旅馆,路灯下有人下棋,棋子敲得响。
第二天没走高速,绕到一条旧省道。路面裂了缝,补过又裂,车颠得厉害。路过一个村子,赶集。路两边摆满摊:竹筐、镰刀、旱烟叶、活鸡。一个老头卖草药,根茎上还带着泥。我买了包晒干的野菊花,他多抓了一把薄荷。车开过时,后视镜里那些人和摊子慢慢变小,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东西。前面又是山,云压得很低,雨刷开始动。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,信号断断续续。
回程那个晚上,又经过一个加油站。灯是白的,比之前那盏亮,照得水泥地发青。我下车伸懒腰,看见一辆房车停在旁边,窗帘拉着,里面透出暖光。一个小孩从门里探出头,又缩回去。我忽然想起那包野菊花还在后备箱,打开闻了闻,味道淡了,但还能闻出山里的凉气。加完油继续开,路笔直伸进夜里。仪表盘的光照着我的膝盖,像一只安静的手。前面还有很远,但我不着急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