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东门那排银杏树下,老陈把扫帚靠在长椅背上,打开铝皮饭盒。米饭上卧着两块咸鱼,油星已经凝住。他刚扒进第一口,一辆黑色轿车贴着路沿停下,轮胎碾过积水,泥点溅到饭盒边缘。老陈没抬头,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盒盖,继续吃。那车怠速很稳,几乎听不见发动机的声音,过了半分钟才熄火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,边打电话边往公园里走,皮鞋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。老陈看着那人走远,又看看那辆车,车身倒映着树影和天光,像一面安静的镜子。
老陈每天扫这段路,认识不少车。清晨五点多,第一辆是送奶的三轮摩托,突突突地冒着蓝烟,车斗里码着几十瓶牛奶。七点前后,上班的车流涌过来,有辆银色两厢车总在路口犹豫,转向灯闪了又灭,灭了又闪,后面排队的车按喇叭,它才猛地拐过去。老陈觉得那司机大概刚拿驾照不久。还有一辆老桑塔纳,车门底边锈了一圈,每次经过都带着排气管的闷响,开车的女人摇下车窗扔出一团纸巾,老陈用夹子捡起来,没说什么。
中午这辆黑车很安静,安静得让老陈想起从前厂里的那台老机床。他年轻时在机械厂干过几年,厂里只有一辆吉普,绿色的帆布篷,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握不住方向盘。厂长坐那辆车去市里开会,回来时车头撞瘪了一块,说是躲拖拉机蹭上了树。后来厂子倒闭,吉普被抵了债,老陈再没见过它。此刻他嚼着咸鱼,想那辆吉普要是还在,大概也跟眼前这黑车一样,漆面能照出人影了吧。
穿西装的男人从公园里出来,手里多了一瓶水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机又安静地响起来。老陈注意到后座放着一个儿童安全座椅,蓝色的布面,上面印着卡通熊。男人倒车时看了两次后视镜,很慢,很小心。车子调头后经过老陈面前,这次没溅水,轮胎压过落叶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老陈看见驾驶座旁边的杯架上放着一只保温杯,杯身贴了贴纸,像是小孩的手笔。车子汇入车流,很快被一辆公交车挡住,看不见了。
老陈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,盖上饭盒。他想起儿子前年也买了车,白色的,说是贷款买的,每个月要还三千多。儿子开车回来过年,停在楼下,老陈围着转了两圈,摸了摸引擎盖,还热着。儿子教他认仪表盘上的图标,他记不住,只记得车里有一股新塑料的味道。后来儿子打电话说车被追尾了,在修。老陈问人没事吧,儿子说没事,就是后保险杠裂了。老陈说那就好,修就修吧。
银杏叶又落了几片,有一片正好落在老陈膝盖上。他把叶子拿开,站起来,拿起扫帚。那辆黑车留下的那摊水渍已经快干了,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。老陈开始扫落叶,扫帚划过地面,一下,又一下。远处有车按喇叭,声音传过来,闷闷的。他扫到那圈水印时,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扫。饭盒还放在长椅上,铝皮反射着午后的光,亮晃晃的,像一小块碎掉的镜子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