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的玻璃上,里面一排小床,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。护士比划了一下,他才看清那个裹在蓝被子里的小脑袋。孩子早产三周,在保温箱里躺了五天。老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走廊尽头,隔着两层玻璃看一会儿,然后去楼下花园抽烟。他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时,自己正在厂里打篮球赛,接到电话扔下球就往医院跑,球衣都没换。那件印着“前锋”的旧背心,现在还压在衣柜最底下。
老周年轻时是厂队的主力,一米七八的个子,弹跳好,抢篮板不要命。那时候下了班,工友们把工作服一脱,光着膀子在水泥地上打半场,谁输了谁买汽水。他记得有一回为了救一个界外球,整个人摔进旁边的冬青丛里,胳膊上划了十几道口子。现在那些工友各奔东西,有的去了南方,有的已经不在了。球场早拆了,盖成了超市。他偶尔路过,会站一会儿,觉得脚底板还能感觉到水泥地的硬度。
儿子从小不爱运动,就喜欢看书。老周逼着他学过游泳,学了三个暑假,还是只会狗刨。后来儿子考上外地的大学,又读了研究生,留在那边工作。父子俩打电话,常常说不到五分钟就冷场。老周问吃了吗,儿子说吃了。问忙不忙,儿子说还行。倒是这次孙子早产,儿子在电话里声音有点抖,说爸你过来看看吧。老周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,站了四个小时。
在医院陪护的那几天,老周每天早起去附近公园转。公园里有几个老头在打门球,慢悠悠的,球杆比人还高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没意思,又往前走。湖边有人抽陀螺,鞭子甩得啪啪响,陀螺转得稳当。再过去是一群跳广场舞的,音乐放得震天响。老周忽然想,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跑在跳,现在膝盖不行了,上楼都费劲。他试着做了几个深蹲,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,扶着树站了半天。
孙子出院那天,老周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,觉得比篮球轻多了。儿子在旁边办手续,儿媳妇收拾东西。老周低头看孩子的脸,皱巴巴的,像个小老头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摸篮球的感觉,皮面粗糙,沉甸甸的,拍下去弹起来,那种手感一辈子忘不掉。他不知道孙子以后会喜欢什么,也许什么都不喜欢,就爱坐着发呆。那也行。老周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孩子打了个哈欠,手指头攥住他的衣领。
回到儿子家,老周在阳台上发现一个落灰的篮球,是儿子大学时买的,没打过几次。他拿起来拍了两下,球没气,弹不起来。他找来气针,打足了气,在地板上拍了几下,声音闷闷的。楼下有人喊,谁啊。老周赶紧把球抱住,笑了。他想,等孙子会走路了,就带他去公园,先看看别人怎么玩。要是他有兴趣,就给他买个小号的球。要是不喜欢,就带他看湖边的陀螺。反正日子长着呢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