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公园东边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领头的老先生姓周,七十多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。他从不喊口令,只是自己先站定,两脚分开,膝盖微屈,双手慢慢抬起来。后面的人跟着做,动作参差不齐。有个中年女人总是慢半拍,周老先生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,伸手把她的肘尖往下按了按,没说话就走了。这个场景我看了快两年,慢慢觉得,教育最朴素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。
周老先生教拳从来不从头讲理论。新来的人站在队伍最后面,先跟着比划。有人问,手应该抬多高?他说,你看前面的人。有人问,呼吸怎么配合?他说,先别管呼吸,把动作记住。过了一个月,他才偶尔走到某个人身边,说一句“肩膀松了”或者“别撅屁股”。他教的东西少,每次只点一个毛病。奇怪的是,大家都不着急,也没人觉得自己学得慢。这种教法跟学校里完全不同。
我们习惯了把教育分成很多层:小学、中学、大学,一级一级往上垒。每上一层都要考试,考完了发个凭证,证明你学过。可打太极这件事没有凭证。周老先生也从不考核谁。有一回,一个练了半年的年轻人问他,我算入门了吗?周老先生说,你每天来,就算入门了。年轻人又问,那怎么算学成?周老先生笑了,说,这拳没有学成那一天。我打了四十年,今天还在改一个动作。年轻人没再问,但第二天还是来了。
我后来发现,队伍里每个人学拳的目的都不一样。那个中年女人是颈椎不好,医生建议她打太极。另一个老爷子是退休了没事干,图个热闹。还有个送完孩子上学的妈妈,趁上课前那一个小时来活动活动。周老先生从来不问这些。他教的时候一视同仁,谁站得近他就多看两眼。但每个人从他那里拿走的东西不一样。有人拿走了健康,有人拿走了打发时间的法子,有人拿走了一点点自信。教育这件事,教的人给出去的是一回事,学的人接住的往往是另一回事。
有一阵子,公园管理处想给太极队挂个牌子,说可以申请社区教育经费。周老先生没同意。他说,挂了牌子就要写教案,写了教案就要按教案教。一按教案教,人就死了。管理处的人不理解,觉得他固执。但队伍里的人好像都明白。他们不需要一个机构来承认自己在学习。每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,站在树底下,跟着一个老头比划,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完成了教育。教和学都在里面,不多不少。
去年冬天特别冷,有几天早上只有三个人来。周老先生照样六点半到,照样从头打到尾。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新来的,动作笨拙,手脚都伸不直。周老先生打完一套,走过去说,你昨天没来。新来的愣了一下,说,昨天下雨。周老先生说,下雨也可以来,站在走廊底下打。新来的没说话。第二天又下雨,他真的来了,站在走廊底下等。周老先生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两个人就在走廊里打完了那套拳。没有谁教育谁,但那天早上,两个人都学到了一点东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