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川传媒加油站的自动洗车机开始运转时，我正坐在车里等。先是水雾喷下来，接着是泡沫。那泡沫从管道里涌出来，一大团一大团的，白得晃眼，像有人把整瓶洗发水倒进了高压水枪。它们落在挡风玻璃上，厚厚地堆着，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。我盯着那些泡沫看，看它们怎么一点点塌下去，怎么顺着玻璃往下滑，怎么在缝隙里挤出细小的气泡。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秒，然后水又来了，把泡沫冲干净，留下一面透亮的玻璃。我忽然想，教育这件事，好像不太像这泡沫。
泡沫是均匀的，每一寸玻璃都被同样厚度的泡沫覆盖。但教育做不到这样。一个班里四十个学生，同样的老师讲同样的内容，有人听懂了，有人没听懂。有人觉得简单，有人觉得难。有人回家有人辅导，有人回家要干活。泡沫可以做到全覆盖，教育从来做不到。那些没被覆盖到的地方，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差距。
泡沫的另一个特点是它会自己消失。不用你动手，不用你操心，它自己就没了。教育不行。你学过的知识，如果不去用，不去复习，它不会自动留下来。它更像水，流过去就干了。我见过很多人离开学校之后就不再读书，他们当年背过的公式、记过的单词，过不了几年就忘干净。泡沫可以自己塌掉，但人脑子里的东西，你不去管它，它就真的没了。
洗车机冲水的时候，泡沫被冲走，看起来是干净了。但有些角落，比如后视镜的缝隙、雨刮器的根部，泡沫会残留。教育也有这样的角落。有些东西你当时没弄明白，老师也没再讲，它就留在那里。很多年后遇到某个问题，你才发现那个角落一直没洗干净。那些残留的泡沫不会自己消失，它们会一直在那里，直到你哪天自己动手去擦。
我注意到泡沫在玻璃上停留的时候，会慢慢变薄，然后裂开一些口子。那些口子是从中间开始的，不是从边缘。教育里也有类似的事。一个孩子对某门课失去兴趣，往往不是因为开头难，而是学着学着中间断了。可能是换了个老师，可能是病了一场，可能是家里出了事。那个断裂的地方就像泡沫裂开的口子，后面的东西就再也接不上了。
洗车机最后会吹风，把水珠吹干。但如果你仔细看，玻璃上还是会留一些水渍。教育到最后也会留下水渍。你学过的所有东西，不会原封不动地留在脑子里，它们会变成一些痕迹，一些你看待事情的方式，一些你做决定时的依据。那些水渍擦不掉，也不用擦掉。它们就是教育留下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