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傍晚六点半,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会准时亮起来。灯光是昏黄的,照在刚洒过水的水泥地上,泛着一层薄薄的光。几个下班回来的年轻人把背包往墙根一扔,从兜里掏出一卷白色粉笔,蹲在地上画线。线歪歪扭扭,从路灯杆延伸到垃圾桶旁边,再拐个弯绕开停着的电动车。画完,他们用脚把线蹭一蹭,让它看起来更旧一些。球从巷子深处弹出来,砸在墙上,声音闷闷的。
住三楼的老陈推开窗户往下看。他以前在体校练过几年篮球,膝盖废了以后就再没碰过球。现在他每天这个时候都趴在窗台上,看底下那群人打半场。巷子太窄,只能打三对三,多一个人都转不开身。有人投篮偏了,球滚进下水道口,大家就停下来,用扫帚把球拨出来。老陈看着看着,手会不自觉地做投篮动作,指尖碰到窗框才停下来。
穿红背心的小个子运球喜欢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地往前拱。他防守的时候步子碎,贴得紧,像块湿毛巾搭在人身上。对面那个高个子接球就往里凿,每次转身都撞到墙,后背蹭一片白灰。他们打五个球一轮,输的队下场,换另外三个人上。有时候等场的人多,就凑两拨打全场,从巷口跑到巷尾,再跑回来,跑几个来回就喘得不行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。
下雨天没人打球。巷子里积水,粉笔线一冲就没了。他们就站在屋檐底下聊天,聊昨天NBA谁绝杀了,聊小区门口新开的健身房月卡多少钱。有人掏出手机看比赛回放,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,屏幕光照得脸发蓝。雨停之后,地上还是湿的,他们就改打羽毛球。没有网,中间拉一根塑料绳,两边各站一个人,球打过去落在水洼里,捡起来甩一甩接着打。
老陈后来下楼了。他搬个小马扎坐在单元门口,怀里抱着个旧篮球,皮都磨秃了。有人喊他上来打一个,他摆摆手说膝盖不行了。但眼睛一直盯着场上看,嘴里小声念叨跑位。那个红背心小个子投进一个三分,回头冲他笑。老陈也笑,把球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转一圈。路灯的飞虫撞来撞去,影子在地上晃。
十点半,路灯灭了。最后走的人把粉笔头踢到墙根,球塞进网兜里,挂在电动车的把手上。巷子安静下来,只剩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。老陈站起来,把篮球夹在腋下,慢慢爬楼梯。三楼窗户还开着,风把窗帘吹出来又吸进去。明天六点半,灯还会亮,线还会画,球还会弹在墙上。他数着台阶,一层,两层,三层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