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到中年,身体开始用各种方式提醒你它的存在。膝盖疼、腰酸、脖子僵,这些词从父母嘴里说出来,慢慢也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。体育这件事,年轻时不觉得珍贵,等觉得珍贵了,往往已经晚了。我父亲年轻时是厂里的篮球队员,打中锋,抢篮板凶猛。他柜子里有一张黑白照片,一群人穿着背心短裤站在水泥球场上,他站在中间,笑得露出牙齿。那张照片后来被我妈收进了相册,很少再翻出来。他的球鞋也早扔了,换成皮鞋,再换成老人鞋。
我在医院走廊里等叫号的时候,旁边坐着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。他父亲刚做完膝关节置换手术,推出来时脸色苍白。我们聊了几句,他说他爸以前是体育老师,教了一辈子田径,六十岁那年还能跑十公里。后来一次爬山伤了半月板,慢慢就不动了。不动了之后,身体垮得特别快。先是胖,然后血压高,再后来心脏也出了问题。他说,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他爬那座山。可话说回来,谁又能知道呢。
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是对身体的使用和照料。用得太狠会伤,完全不用也会废。我认识一个退休的老太太,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,风雨无阻。她膝盖也不好,但她说打拳的时候重心稳,不觉得疼。她还教别的老人打,一群人慢慢悠悠地推手、云手。我有时候路过看见,觉得那也是一种体育,只是不再跟输赢有关,跟纪录有关,跟别人有关。它只跟自己有关,跟今天能不能比昨天多站十分钟有关。
我父亲后来做了理疗,医生让他每天靠墙静蹲。他蹲不下去,只能微微弯一点膝盖,坚持十几秒。我给他数着,一、二、三,他咬着牙,额头上冒汗。我想起他当年教我投篮,说手腕要压下去,球才转。我投不进,他就一遍遍喂球给我。现在轮到我给他数数了。体育里有一种东西,是身体对身体的记忆。他曾经带着我跑,现在轮到我扶着他走。这中间隔了三十年,三十年里他打过球、受过伤、停下来了、又试着动起来。
从医院出来那天,太阳很好。我扶他下台阶,他说不用扶,自己慢慢走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很小,但稳。我跟在后面,忽然想,也许过不了多久,我也该重新跑起来了。不是为了减肥,也不是为了体检报告上的箭头,就是想跑一跑。像小时候那样,天不亮就出门,跑两圈,跑不动了就走一走。身体这件事,你好好待它,它也会好好待你。我父亲现在每天靠墙蹲三次,每次二十秒。他说,等蹲到一分钟,就去公园走走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