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箱是木头的,包着一层磨得发亮的皮。助跑、踏板、双手一撑,整个人要缩起来从上面飞过去。我那时候个子矮,跑到跟前就刹车,老师站在侧面,不说我,只把踏板往后挪了半步。再跑,再刹车。挪到第三步的时候,我忽然过去了。那一刻身体比脑子先明白:有些距离不是靠想缩短的,是靠步子丈量出来的。后来我常去操场,不为考试,就为那种跑起来之后世界往后退的感觉。体育课每周三节,我嫌少。
中学的操场是煤渣铺的,摔一跤膝盖就嵌进黑颗粒。我们踢球,球门没有网,球滚到田里就派一个人去捡。捡球的人顺便在田埂上跑一段,回来时裤脚沾着草籽。那时候没人讲战术,讲的是谁跑得快、谁不怕撞。有个同学脚法很糙,但每次丢球都拼命回追,追到角旗附近把球铲出边线。我们笑他,他喘着气说,不追心里难受。这话我记了很多年。体育里有些动作跟胜负无关,跟身体里的某种秩序有关。
后来上班,坐得久了,腰背发紧。我去小区旁边的公园跑步,塑胶跑道一圈八百米。晚上人多,有快走的老人,有练冲刺的学生,有推着婴儿车慢跑的年轻父母。我跑在中间,不追谁,也不被谁追。跑到第四圈的时候,呼吸和步伐自己就对上了。那种感觉跟当年跳过跳箱、跟同学在煤渣地上追球,其实是同一件事。身体在重复的动作里找到某种平稳,脑子里的杂事被挤到边上。
前年单位组织羽毛球赛,我报了名。第一轮就输了,对面是个五十多岁的会计,脚步不快,但每一拍都打在我不舒服的位置。打完他递给我一瓶水,说,你跑得比我多,可你跑得不对。我后来跟他打了几次,慢慢学会少跑,学会等。体育到了某个阶段,拼的不是力气,是判断。判断来球的方向,判断自己还剩多少体力,判断什么时候该放弃一个球去准备下一个。这些判断在场上做,也在场下做。
楼顶的床单终于被风扯下来一角,搭在晾衣绳上晃荡。我过去把它重新夹好,手碰到湿凉的布面。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,带着楼下小学操场上的哨声。那些孩子正在跑步,一圈一圈,脚步声传上来变得很轻。我夹好床单退后两步,看它重新被风鼓满。体育大概就是这样,从跳箱到跑步到打球,身体一直在动,动的形式换了又换,但那个让心里安静下来的东西没换。哨声还在响,床单还在翻,风没有停的意思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