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一过,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。有人举着手机拍最后一张照片,有人把围巾重新裹紧,有人站在原地等朋友从人群里挤出来。我站在路边,看见停车场出口排起一长串车,尾灯亮成一片红色。那些车像刚从一场热闹里退出来的观众,安安静静地等着前面的车挪动。一辆白色两厢车缓缓滑到跟前,车窗摇下来,里面的人朝路边的同伴招手。同伴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子汇入车流,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路口。剩下的车继续等,发动机在冷空气里冒出淡淡的白烟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开车跨年的晚上。那辆车是借来的,手动挡,离合很高,起步时熄了两次火。后面的车按喇叭,我手心全是汗。后来上了高架,路上空荡荡的,收音机里放着跨年演唱会的回放,主持人声音亢奋,和车里安静的气氛不太搭。下高架时我错过了一个匝道,绕了很远才回到家。停好车,熄火,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。仪表盘的光慢慢暗下去,像刚才广场上那阵喧闹,散了就是散了。
汽车这东西,把人和时间的关系改了。以前走路或者骑车,去一个地方要算好来回的功夫。现在不用了,想去哪,钥匙一拧,路就在轮子底下。跨年夜也是,有人从城东开到城西,就为了和几个人碰一杯。零点前赶到,零点后离开。车停在路边,像临时搭的一个小房间,把外面的冷和吵隔开。坐在里面的人听歌,发呆,或者给谁发一条消息。等到想走了,打灯,变道,汇入车流。
去年冬天我见过一辆很旧的面包车,停在小区门口。车身落了一层灰,后视镜用胶带缠着。车主是个卖早点的大姐,每天凌晨四点出摊,车就是她的仓库。我买豆浆的时候问过她,这车多少年了。她说记不清,反正能开就行。跨年夜那晚我路过她摊位,车还停在老地方,里面亮着一盏小灯。她坐在驾驶座上,捧着一个保温杯,看着远处广场上空的烟花。烟花灭了,她拧钥匙,发动机咳嗽几声才打着,车灯照出前面一小块地面。
有时候觉得车比人更懂沉默。人聚在一起要说话,要碰杯,要倒数。车不用。它们停在路边,一辆挨着一辆,谁也不搭理谁。但每辆车里都装着一些东西,可能是刚买的菜,可能是后座睡着的孩子,可能是后备箱里没送出去的礼物。跨年夜过后,这些车会开向不同的方向。有的回地库,有的继续跑夜班,有的停在下一个路边,等着天亮。
我走到自己车跟前,拉开门坐进去。座椅冰凉,方向盘也冰凉。拧钥匙,仪表盘亮起来,指针轻轻抖了一下。挂挡,松手刹,车子慢慢往前滑。后视镜里,广场越来越小,人群变成一些模糊的点。前面的路很空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我打开暖风,等它慢慢热起来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