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的球鞋刚好踩过地上的烟盒

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的球鞋刚好踩过地上的烟盒。他弯腰把烟盒捡起来扔进垃圾桶，然后从三轮车后斗里拽出一个掉了漆的篮球。灯泡是前年街道办换的，白光，照得水泥地上一圈发青。几个穿校服的小孩已经等在墙根了，书包摞成一堆，用红领巾捆着。老陈不说话，把球往地上一拍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敲在一口旧锅上。球弹起来，一个瘦高个接住，运了两步，绕过地上那摊积水，上篮。球在铁圈里转了一圈，滚出来。没人喊好，也没人叹气，球又回到老陈手里。路灯的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租广告，风一吹，纸角翻起来，露出底下另一张更旧的。

这片城中村的楼挨得很近，从巷口望进去，天只剩一条缝。楼与楼之间拉满了电线，晾着衣服，也挂着几串腊肉。篮球场其实就是两栋楼之间的空地，地面是水泥的，裂了缝，缝里长过草，后来被踩平了。篮架是焊的，铁管生了锈，篮板是一块三合板，画了黑框，框线歪歪扭扭。老陈住三楼，窗户正对着这块空地。他每天傍晚把球拿出来，小孩们就来了。有时候来的是几个送外卖的年轻人，刚跑完晚高峰，头盔往地上一搁，穿着工服就上场。他们跑得急，停得也急，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尖响。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，缩短又拉长。

老陈年轻时候在县里体校待过两年，练短跑，后来腿拉伤了，就没再跑下去。他如今在巷口修自行车，一把打气筒挂在门口，谁来了自己打，打完了扔五毛钱在铁盒里。他看这些小孩打球，不教什么，偶尔说一句“脚步乱了”或者“手肘别往外拐”。小孩们听，也不全听。有个胖墩总喜欢投三分，姿势像扔铅球，球每次都砸在篮板同一个位置，咚咚响。老陈有一次把球接住，走到三分线外，踮脚，手腕一抖，球空心入网。他没说话，把球扔回去，继续修他的车。胖墩愣了一会儿，接着投，姿势还是没改。

下雨天没人来。老陈就把球放在门口，自己坐在屋里听雨。雨打在铁皮棚上，声音密。有时候雨停了，地上还是湿的，他就拿一把扫帚把积水往边上扫。扫完了，球拍下去，弹起来，沾了水，重一些。来的人少，两三个，打半场。球滑，手也滑，投出去的球歪歪斜斜，大家笑。笑声在楼与楼之间撞来撞去，楼上有人推开窗看了一眼，又关上了。路灯亮着，照着一地水光。球滚到场边，停在一辆电动车旁边，车座上套着塑料袋，怕淋湿。

天冷了，打球的人反而多。跑起来暖和。有个穿棉袄的老头也来，把棉袄脱了挂在篮架上，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。他投篮姿势很标准，两只手举过头顶，肘子对着篮筐，球出手的时候手腕往下压。他投十个能进六七个。老陈递给他一支烟，他摆摆手，说戒了。两个人就站在场边看年轻人跑。老头说以前这块空地是个水塘，后来填了，盖了楼。老陈说他知道，他搬来的时候水塘还在，夏天有青蛙叫。路灯那时候是黄的，暗，照不了这么远。

球滚到脚边，老陈弯腰捡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一下。球皮磨得发亮，纹路里嵌着灰。他把球扔给场上的人，退回到墙根，靠着墙看。路灯的灯泡周围飞着几只小虫，撞来撞去。篮板上那块三合板松了一颗钉子，风一吹就晃。没人去修。球又进了，这次是那个瘦高个，他落地的时候踩到别人的脚，踉跄了一下，没倒。大家继续跑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，球撞铁圈的声音，混在一起。老陈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自己家的窗户，灯没亮。他又低下头，看球在地上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