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副耳机是去年生日儿子寄来的,说明书早丢了。老陈只会按那个圆钮,灯亮了就是开了。他搞不懂什么叫主动降噪,只觉得耳朵里闷闷的,像坐飞机降落时那种堵。装修声确实小了,可心跳声变大了,咚咚咚,比电钻还吵。他把耳机挂在床头,还是用棉花。棉花便宜,丢了不心疼。可棉花挡不住低频,那种震得窗玻璃发抖的闷响,从墙里钻进来,顺着骨头往上爬。科技造出了更安静的马达,也造出了更钻墙的钻头。老陈说不清哪个赢了。
社区活动中心有台电脑,老陈去查过怎么投诉噪音。网页弹出来一堆法条,他划拉半天,字太小。旁边一个年轻人帮他点了“在线申报”,填了地址和电话。三天后收到短信:已受理。又过一周,来了两个人,拿着仪器在楼下测。测的时候装修队正好在午休,仪器上数字跳了跳,停在五十五分贝。工作人员说,没超。老陈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仪器不会撒谎,可他的午睡确实没了。科技给了标准,标准说这不算吵。
后来儿子又寄来一个白盒子,说是智能音箱,能放白噪音。老陈对着它喊“下雨”,它真放起雨声。哗啦啦的,像真的,又不像。真的雨打在雨棚上是脆的,这个雨声是平的,没有远近。他听着听着睡着了,梦见自己躺在老房子的竹席上,外面下着雷阵雨。醒来时音箱还在放,装修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他关掉音箱,屋里静得发慌。原来噪音走了,安静也会让人不习惯。科技帮他盖住了一种声音,又让他听见了另一种。
老陈开始琢磨这些玩意儿。手机能测分贝,他下了一个,蹲在客厅看数字跳。装修队来了,数字从四十跳到七十。他截图,发给社区。社区说收到。第二天数字还是那样。他又截。后来他学会用手机的录音功能,录下电钻声,放给工作人员听。工作人员皱着眉说,这确实吵。可规定是规定。老陈把录音存下来,晚上放给儿子听。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,爸,要不你搬来我这儿住。老陈说,不去。他挂了电话,把录音删了。
入秋后装修终于停了。老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耳机挂在椅背上,音箱在屋里待机。他拿起手机翻了翻,发现那个测分贝的应用还在,图标是个小耳朵。他点开,屋里四十出头,安静得很。楼下有小孩在跑,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。他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。这次没塞棉花,也没戴耳机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点桂花味。他忽然觉得,科技折腾了一圈,最后还是得靠自己的耳朵去挑拣。哪边是吵,哪边是静,哪边该听,哪边该放。他打了个哈欠,慢慢睡着了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