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图书馆自习室的开水间里，我端着保温杯等水烧开。窗外停车场有辆车在倒库，挪了三次才摆正。司机下车时甩了甩手腕，像刚干完一件体力活。开水间里另一个男生盯着手机看车评视频，外放的声音混着水汽往上飘。他说现在十万块就能买到带辅助驾驶的车，语气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化油器捷达，冬天要拉风门，车里永远有股汽油味。

汽车从稀罕物变成普通家当，也就二十年光景。那会儿谁家买辆桑塔纳，邻居能围着看半天。车门关上的声音厚实，像保险柜。后来私家车多了，路不够用，城里开始限号。我有个亲戚把车卖了换电动自行车，说接送孩子不堵。再后来电动车冒出来，绿牌车安静地滑过路口，起步快得让人不适应。充电桩从商场地下车库蔓延到老旧小区的墙根，线缆盘在铁盒子里，像什么新长出来的器官。

考驾照那阵子，教练总说手动挡才是真开车。油门离合配合不好就熄火，坡起要拉手刹。现在驾校里一半是自动挡学员，电动车连变速箱都没有。有个开网约车的师傅告诉我，他那辆电动车跑了三十万公里，换过两次电池，电机没动过。他说这话时正在给车充电，枪头插进车身，屏幕跳出一串数字。充电站旁边是加油站，加油的人少，加油员靠在柱子上刷短视频。

我坐过一回朋友的新车，中控屏大得像笔记本电脑。语音喊开空调，它问要几度。喊导航回家，它列出三条路线。朋友说这车能自己找车位，但试了两次没成功，后来还是手动倒进去。车顶有激光雷达，像顶了个小帽子。他说软件升级半夜自动完成，第二天开起来刹车力度变了。我问他怕不怕系统死机，他说手机还会卡呢，习惯了。

修车铺的老张不喜欢电动车。他说以前发动机拆开，活塞连杆曲轴清清楚楚，哪坏了换哪。现在打开机盖，就一个塑料罩子，底下全是线。他徒弟去厂家培训了半个月，回来只会换模块。老张抽着烟说，车越来越像手机，可手机坏了能扔，车扔不起。他铺子门口停着辆待修的旧车，排气管锈穿了个洞，声音突突的，像在喘气。

那天从图书馆出来，停车场已经空了。我找到自己的车，钥匙拧下去，发动机咳了两声才着。水温表慢慢爬，收音机里在播路况，说前方三公里有事故。我挂挡起步，方向盘有点沉，轮胎压过减速带时颠了一下。后视镜里，图书馆的灯还亮着，开水间那扇窗透出白光。我忽然想，等这辆车开不动了，下一辆会是什么样。仪表盘上，油表指针稳稳地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