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上到八点半,教室后排有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丢进闷热的池塘。我抬头看窗外,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校门口,车灯把梧桐树影拉成一道一道横线,又收回去。那哈欠似乎被车带走了,后排重新安静下来。我盯着尾灯消失的方向,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对汽车产生好奇,也是在这样的夜里,父亲开着一辆旧桑塔纳来接我,发动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听见。
那时候的汽车是有脾气的。冬天早晨打火,要踩着油门拧钥匙,听发动机咳嗽几声才肯醒过来。父亲说这车懂人性,你急它不急。我坐在副驾驶,看转速表指针上下跳动,觉得那根针在跟谁说话。后来车老了,空调不凉,夏天开起来像坐在铁皮烤箱里。可每次它从巷口拐进来,我都能从十几辆车的声响里分辨出那台桑塔纳的怠速声,沉闷,带一点敲缸的脆响。现在的车安静多了,有时站在路边,一辆电动车从身后滑过去,你只能听见轮胎碾过细沙的沙沙声。
汽车改变的不只是声音。我上小学时,从家到学校要经过一条窄巷,两边是卖早点的小摊。汽车开不进去,只能停在巷口。后来巷子拓宽了,摊子挪进了店面,汽车能一直开到校门口。再后来校门口装了红绿灯,上下学时有交警指挥。那些早点摊的油条味,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,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奇怪的一种混合。有一年冬天,一辆送煤的卡车陷在巷口,整条街堵了半小时。司机跳下来,搓着手,挨个给后面的车递烟。那天没人按喇叭。
如今汽车越来越像一台会移动的电器。屏幕比仪表盘大,语音助手能跟你聊天,座椅加热分三档。可我还是怀念那个需要手动摇下车窗的年代。摇把插进孔里,一圈一圈转,玻璃慢慢降下来,风灌进车厢,带着路边的槐花香。有一次我坐朋友的新车,他喊了一声“打开车窗”,车窗就自己降下去了。我说这挺方便,他说是啊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点什么呢?大概是少了那个摇车窗的动作,少了手掌与机械之间那一点点较劲。
汽车也把城市重新切分了一遍。有车的人活动半径大了,没车的人得算好公交末班时间。我有个同学住在城郊,每天骑电动车四十分钟来上学。下雨天他到教室时,裤脚全是泥点。后来他爸买了辆二手面包车,他再没迟到过。可他说,坐面包车上学和骑电动车不一样。骑电动车时他能看见路边早餐铺的蒸笼冒气,能闻见刚洒过水的路面味道。面包车太快了,窗外的树还没看清就过去了。
前些天我路过一家汽车报废厂,看见一辆旧桑塔纳停在角落里,车门开着,座椅的海绵露在外面。我站了一会儿。那辆车的漆面已经褪成灰白色,后视镜用胶带缠着。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父亲那辆,但牌照早就拆掉了。风从打开的车门灌进去,吹动仪表盘上一条垂下来的线头。旁边工人正用叉车把另一辆车推进压扁机,金属挤压的声音像一声很短的叹息。我转身走了,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早就没影了,晚自习的哈欠也散在风里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