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川传媒晚上九点，小区广场上的音响准时停了。跳舞的人三三两两散去，最后走的老张把音响拖到一辆银色面包车旁边，掀开后备箱，把两个大喇叭和功放机塞进去。那辆车身上贴着褪色的广告，后保险杠用胶带缠过。他关上门，坐进驾驶座，发动机响了几声才打着。车灯照亮了前面空荡荡的广场，地砖缝里还卡着几片白天落下的梧桐叶。他倒车的时候很慢，后视镜里映出旁边停着的一排私家车，有轿车也有SUV，都安安静静趴着。老张这辆面包车是八年前买的二手货，跑过运输，拉过建材，现在主要用来装音响和偶尔帮邻居搬东西。
汽车对住在这个小区的人来说，早就不算稀罕物件了。地面车位划了三百多个，每天傍晚就停得满满当当。有的车一个礼拜才挪一次，车顶上积着薄薄一层灰，雨刮器下面夹着枯叶。也有几辆盖着车衣，只露出轮胎和车牌。住在三号楼的老李有两辆车，一辆黑色轿车平时开，另一辆旧SUV停在角落，他说留着周末去钓鱼用，可那车衣上的灰比谁都厚。车多了，路就显得窄，会车的时候得有一方倒到路口让行，按喇叭的声音常常把一楼住户吵醒。
这些车里头，真正每天跑长途的不多。大部分是上下班代步，从小区到地铁站，或者到三公里外的超市。早上七点半左右，地库出口会排起短队，一辆接一辆刷牌抬杆。有人趁着等杆的工夫啃两口包子，有人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涂口红。晚上回来得晚的，绕两圈找不到车位，就斜靠在消防通道边上，第二天一早再挪走。物业贴过几次告示，后来也不了了之，因为实在没地方停。有个开白色电动车的年轻人，每天把充电线从五楼窗户垂下来，线在空中晃荡，下雨天也不收。
老张对车没太多讲究，能开就行。他以前在工厂开货车，退休后买了这辆面包车，图的是空间大。去年夏天空调坏了，他没修，说反正就晚上开一会儿，忍忍就过去了。车里副驾驶的座椅被拆掉了，放着一个塑料筐，里头装着抹布、一瓶水和几盒磁带。他偶尔放一盘邓丽君，声音从两个喇叭里传出来，混着发动机的嗡嗡声。有一次电瓶亏电打不着火，他找了隔壁单元的小刘帮忙搭电。小刘开一辆白色两厢车，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根搭电线，说是以前吃过亏，现在备着安心。
小区里关于车的麻烦事不少。上个月有辆黑色轿车被划了一道长口子，从车头到车尾，车主调了监控也没找到人，最后自己报了保险。还有一次，一辆SUV倒车时撞歪了路灯杆，杆子斜了半个月才有人来修。最热闹的是去年冬天，一辆车停在垃圾站旁边，挡了清运车，司机按了十分钟喇叭，最后是几个跳舞的大妈合力把车推开的。这些事传得快，第二天在菜市场或者快递柜前就有人议论。老张从来不掺和这些，他停好车就上楼，第二天傍晚再下来。
夜里十点多，广场彻底安静了。路灯照着那些停好的车，车顶反射出橘黄色的光。老张的面包车夹在两辆轿车中间，显得又高又窄。远处地库入口的灯还亮着，偶尔有车进去，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闷响。他到家后把钥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，钩子旁边贴着一张纸条，写着下次保养的里程数。楼下传来一声关车门的轻响，然后是谁家窗户里飘出的电视声。那些车就停在那儿，等着明天早上被一辆辆开走，再一辆辆开回来。
